第01章 酒肆

天还没黑,陈记酒肆已经点了灯。

不是舍得,是运河码头方向来的船越来越多,傍晚进店的客人也多了。陈鸢算过账,多点两盏灯的钱,能从多卖出的三壶酒里赚回来。油灯的火苗不大,角落里还是暗的。

酒肆不大,四张桌子,角落那张靠着墙,能看到门口。桌面被酒泡过,手放上去会沾一下。这张桌子常年没人坐,不是因为位置不好,是因为总有一个人先到。

顾衡已经喝了半壶。

他喝得慢。不是因为酒好,是因为还没等到人。浊酒倒在碗里,颜色发黄,能看到碗底的沉淀。手边放着一个布包,不大,像是装了几本书。布包没有打开过。

门口进来两个码头的脚夫,短褐上沾着码头的灰,草鞋上还有泥。要了两碗浊酒,一碟咸菜。陈鸢从柜台后面端出来,没多话。脚夫喝的时候聊了几句,说西边唐公在太原起兵了,打到哪了不知道,反正西北那边不太平。另一个说,不太平的事多了,河北窦建德也在招兵买马,这天下怕是要乱。

顾衡听到了,没在意。西北、河北,离汴州都远。他只关心汴州的事。

脚夫喝完就走,前后不到一炷香。碗和碗碰在一起,发出轻轻的瓷器声。

又进来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,东张西望,像是找人。顾衡看了他一眼,年轻人没认出他,转了一圈走了。

酒肆里又只剩顾衡一个人。

陈鸢在柜台后面擦碗。碗已经擦了三遍,她还在擦。不是因为脏,是因为手不能闲着。

门口暗了一下。

进来的人四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绸衫,比一般商人好一点,但也没有丝绸的光泽。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像是跑过很多路的人。进门就笑,声音不小。

"掌柜的,有热酒没有?"

陈鸢指了指角落的酒坛。那人自己倒了一碗,端着四下看了看,径直朝顾衡走过来。

"这位兄台,一个人喝酒?"

顾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不认识。

"坐吧。"他说。

那人坐下来,自我介绍说姓周,排行第五,做盐的,从淮南来。说完就抱怨,说最近路不好走,到处是兵,盐运不过来。

顾衡"嗯"了一声,没接话。

周五不在意,继续说。说他从淮南出发的时候,那边还好,过了淮河就不对劲了。先是听说洛口仓附近有动静,然后走到睢阳那条路,被拦了两次。

"拦你的是什么人?"顾衡问。

"不知道。"周五回答,"穿的乱七八糟,不像官兵,也不像土匪。问了几句话就放了。"

顾衡没再问。

周五又喝了一碗酒,聊了几句别的,说汴州的盐价怎么样,他这批货能不能出手。顾衡随口应付了几句。

周五喝完第三碗,起身走了。走的时候笑着说改天再聊。

顾衡坐在原处,没动。

陈鸢过来收碗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"那个人,"她说,"前天也来过。"

顾衡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"你不在的时候。"陈鸢说,"坐了一会儿,喝了一碗酒,和一个人在角落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"

"什么人?"

"没看清。"陈鸢说完,端着碗走了。
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顾衡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。

他在想几件事。

三天前,有个人从东边来,在码头上和人聊天,说洛口仓附近不太平,好像有队伍在调动。当时顾衡没在意,只当是流民。

前天,他路过码头,听见两个船工在说,最近运粮的船多了,都是往东去的。他当时也没多想。

现在周五说,睢阳方向有队伍在过,还拦了他的盐。

三件事分开看,都不算什么。但拼在一起——

洛口仓有动静,运粮的船往东走,睢阳方向有队伍在过。

瓦岗军在调兵。方向是睢阳。

顾衡端起酒杯,没喝。

如果瓦岗军在往睢阳调兵,那他们的目的可能是什么?睢阳在汴州东南面,是运河的重要节点。如果他们控制了睢阳——

运河就断了。

这个判断不一定对。但如果是对的,就值钱。

洛阳方面的人一直在收这种消息。他们想知道瓦岗军的动向,想知道运河什么时候会出问题。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,是"有用"的。

顾衡放下酒杯,拿起布包,起身。

陈鸢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眼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"碗放着,明天我来收。"

陈鸢没应声。

顾衡出了门。

汴州城东的巷子不宽,土墙上有水渍,靠近了能闻到潮湿的味道。傍晚的时候人不多,远处有叫卖声,声音听不清,只有尾音飘过来。他走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敲了一扇门。

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布衣,像是做生意的。

"顾兄。"那人点了点头。

"孙九。"顾衡走进去。

孙九的布铺白天开门做生意,晚上关了门就是另一个样子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桌上放着几匹布,但布下面压着几封信。

顾衡坐下来,把布包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

"有一条消息。"他说。

孙九看着他。

"关于瓦岗的动向。"

"什么价?"

"三贯。"

孙九想了一下。"来源?"

"不能说。但你可以验证。"

孙九又想了一下,从柜子里拿出三贯钱,放在桌上。铜钱穿在绳子上,沉甸甸的,放在桌上发出闷响。

顾衡收了钱,只说了一句:"睢阳方向,最近别走。"

孙九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没追问,但顾衡知道他听懂了。

"多谢。"孙九说。

顾衡起身走了。

回到酒肆的时候,已经快打烊了。陈鸢在收拾东西,角落里还有两个客人在喝最后的酒。

顾衡走进去,准备取他忘在桌上的布包。

他扫了一眼角落的两个人。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周五还在。

不是在喝酒。是在和另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坐在他对面,衣着不像商人,倒像是跑腿的。两个人压低了声音,但偶尔能听到几个字。

顾衡拿了布包,没多看,出了门。

走到巷子里,他突然停下来。

他想起一件事。

周五说他是盐商,从淮南来。跑盐的人,衣服上总有一点盐味,洗不掉的。但他坐得近,周五身上没有那个味道。

这个人不是商人。

顾衡站在巷子里,没动。运河方向的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远处有犬吠声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墙根下蹲着一只猫,眼睛在暗处发亮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
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