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章 浊
第一天,上午。
顾衡天一亮就出门了。
他去了码头。天刚亮,脚夫们已经在扛包了。石板路上有水,踩上去鞋底打滑。空气里有鱼腥和谷物的味道。
他找老何。
老何在码头边上坐着,面前放着一碗粥,没喝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草鞋磨得快散了。
"顾老弟。"他说,"这么早?"
"有个事问你。"顾衡坐下来。
老何看着他。
"最近码头上有没有什么动静?"顾衡问,"洛阳方面的人,瓦岗军的人,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?"
老何想了一下。
"有。但不知道真假。"他说,"洛阳方面在调兵,瓦岗军往西走,唐军过了潼关——码头上每个人都在说,每句话都像是亲眼见过的。"
顾衡听着。
"你信哪个?"
老何摇头。"都不信。以前码头上的人说完还会加一句'不知道是不是真的'。最近不加了。每句话都斩钉截铁。"
他压低声音。
"这不对。码头上的人不会突然变得这么肯定。除非有人告诉他们该说什么。"
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顾老弟,你以前卖消息,消息是从哪儿来的?"
"从码头,从酒肆,从各种地方。"顾衡说。
"那现在呢?"
顾衡没回答。
老何说:"现在你还能从这些地方听到真消息吗?"
顾衡想了一下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老何点了点头。"这就是问题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顾衡的肩膀。
"你小心。"他说,"最近码头上的消息,真假分不清。你要是拿不准,就别卖。"
他走了。
顾衡坐在码头边上,没动。
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,有的装粮,有的装货,有的什么都没装,空着走。码头上的人在喊号子,声音在水面上飘得很远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卖消息的时候。那时候,消息是从各种地方来的——码头、酒肆、客栈、路上的人。他把这些消息拼在一起,得出一个结论,卖给需要的人。
但现在,这些消息都变了。
不是没有消息,是消息太多了。每句话都像是真的,每句话都像是假的。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。
他站起来,往酒肆走去。
中午,酒肆。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,没喝。
陈鸢在柜台后面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温如从后面出来,端着一碗水,放在他面前。
"你不喝酒?"她问。
"不想喝。"顾衡说。
温如看着他。"你在想什么?"
"在想消息。"顾衡说,"你从洛口仓来——洛口仓丢之前,是不是有人提前撤了?"
温如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"瓦岗军来之前,有一天晚上,我爹突然回来,说要带我走。上面有命令,让一部分人先撤。"
"撤到哪里?"
"不知道。我爹只说,上面的人已经走了。粮食还在,但管粮食的人先走了。"
顾衡看着她。
"你爹带你走的时候,码头上有没有船?"
"有。几条船装着东西,往东走。天黑,看不清装的什么。但我爹说,那些船是上面安排的。"
顾衡坐在那里,没动。
洛口仓丢之前,有人提前撤了一部分人。粮食还在,但管粮食的人先走了。码头上有船在装东西,往东走。
这不是"突然丢了"。这是"有人故意放弃的"。
傍晚,酒肆。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的碗空了,没去续。
陈鸢走过来,收走了桌上的空碗。
"你今天出去了?"她问。
"去了码头。"
"找到消息了?"
"没有。"顾衡说,"码头上的消息,真假分不清。"
陈鸢没说话。
顾衡说:"老何说,最近大家说话都太像真的了。每句话都像是亲眼见过的。"
陈鸢看着他。
"你觉得呢?"她问。
顾衡想了一下。
"我觉得,有人在故意放消息。"他说,"不是一条两条,是大量的。码头上的人,每个人都在说,每句话都像是真的。"
"为什么?"
"为了把水搅浑。"顾衡说,"当所有消息都像是真的时候,你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了。"
陈鸢看着他。
"那你怎么办?"
顾衡没回答。
陈鸢说:"你以前卖消息,消息是从各种地方来的。现在这些地方的消息都变了,你还怎么卖?"
顾衡没说话。
陈鸢说:"你得想个办法。三天之后,孙九就要来了。"
她说完,走了。
顾衡坐在角落,酒凉了。
外面黑了。酒肆里只剩一盏灯。
信息系统被污染了。他怎么才能找到真实的信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