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章 空

顾衡天一亮就出门了。坊门刚开,街上人不多,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会溅起来,鞋底沾上了泥。

他先去了城东的几家客栈。周五说自己是盐商,从淮南来,如果真是商人,应该住在客栈里。但顾衡问了三家,没有一个姓周的盐商住过。客栈的掌柜还没醒透,敲了半天门才开。

他又去了码头。码头上人多,天不亮就有人在干活。纤绳摩擦石柱的嘎吱声,粮袋砸在木板上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。空气里有鱼腥、汗臭、粮袋的谷物味混在一起。船工们赤着脚,腿上有泥,短褐上沾着灰。他找了一个认识的老船工,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来岁、说话声音大的盐商。

老船工想了想,说没见过。

顾衡又问,最近码头上有没有什么生面孔。老船工说,生面孔天天有,但要说"不像一般人的",倒是有一个。

"前两天,有个人在码头上转了一圈,没上船,也没卸货,就是看了看。穿得像商人,但走路的样子不像。"

"什么样的走路样子?"

"稳。"老船工说,"不像跑生意的人那种急。"

"就这一个?"

"不止。"老船工压低了声音,"最近这种人多。穿的像商人,走的不像。我在这码头上干了二十年,什么人走路什么样子,我分得清。这些人,不是来做生意的。"

顾衡没再问。他知道这种"稳"意味着什么。

中午,顾衡回到陈记酒肆。

白天酒肆不开门,但陈鸢在里面收拾。她在擦灶台,灶台还是热的,靠近了能感觉到暖意。她的手常年泡在水里,皮肤粗糙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敲了门,陈鸢开了。

"这么早?"她说。

"昨晚那个人,"顾衡说,"姓周的,你见过他没有?"

陈鸢想了想。"见过。前天也来过。"

顾衡一愣。"前天?"

"对。"陈鸢说,"你不在的时候,他来坐了一会儿,喝了一碗酒就走了。"

"和谁来的?"

"一个人。我没看清。"

"说了什么?"

陈鸢看了他一眼。"你问这么多干什么?"

"那个人不是商人。"顾衡说。

陈鸢没接话。她转身回去继续擦桌子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了一句话。

"你卖的那条消息,是他的?"

顾衡没回答。

陈鸢说:"我昨天看到他和一个人在角落说话。那个人我不认识,但不像是做生意的。"

"你为什么不说?"

"你又没问我。"

顾衡看着她。陈鸢没回头,继续擦桌子。

"你还看到什么?"

"没了。"陈鸢说,"我只管开门做生意,别的事我不管。"

顾衡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下午,顾衡又去了码头。

他想找更多关于周五的信息,但码头上的人说来说去,都没有什么有用的。他倒是听到了另一件事。

码头上有人在说,洛阳方面最近在收消息,出价不低。还有人说唐军在西北打了胜仗,但那离汴州远,顾衡没往心里去。

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运河里的船。

昨天卖给孙九的那条情报,洛阳方面已经收到了。孙九听懂了"睢阳方向,最近别走"的含义。如果他把消息传回洛阳——洛阳方面可能会调兵去睢阳。

但问题是:瓦岗军真的在往睢阳调兵吗?

他昨天的判断,是基于三件零散的事拼起来的。三件事本身都是真的,但拼出来的结论——方向是睢阳——他没有任何直接证据。

如果那三件事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的呢?

他已经把这个结论卖给了洛阳方面。

顾衡站在码头上,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
傍晚,顾衡回到酒肆。

陈鸢已经开了门,有几个客人在里面喝酒。两个码头脚夫要了两碗浊酒、一碟咸菜,蒸饼是凉的,咬下去硬邦邦的。顾衡坐在角落的老位置,要了一壶酒。浊酒温着喝更好,但今天没有温。

他没喝,坐在那里想事情。

他在想一个问题:如果周五是有人安排的,那安排他的人想要什么?

如果那条情报是假的,洛阳方面调兵去睢阳,就扑了个空。而瓦岗军可能趁机从别的方向打过来。

如果那条情报是真的,洛阳方面调兵去睢阳,刚好挡住瓦岗军。但安排这件事的人,为什么要帮洛阳?

除非——

那条情报半真半假。

瓦岗军确实在调兵,但不是去睢阳。洛阳方面调兵去睢阳,就会在别的方向露出破绽。

顾衡端起酒杯,没喝。

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已经没有能力验证了。

情报已经卖出去了。洛阳方面已经收到了。他们会不会行动、怎么行动,不是他能控制的。

他只是一个卖消息的人。

陈鸢过来收空碗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"你还在想那个人?"

顾衡没说话。

陈鸢说:"我劝你别想了。你卖出去的东西,收不回来的。"
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

陈鸢说:"你卖消息,消息传出去,你管不了。你查消息,消息从哪儿来,你也查不到。你在这条线上,两头都是黑的。"

说完她走了。

顾衡坐在那里,酒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