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章 灰衣人
第七天,上午。
顾衡在酒肆里坐着,面前放着一壶酒,没喝。温如在门口擦桌子,她现在每天来,天亮就到,天黑才走。陈鸢没赶她,也没留她,就是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,把抹布放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门口来了一个人,穿短褐,像是跑腿的。他走进来,扫了一眼酒肆,看到顾衡,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。
"谁让你送的?"顾衡问。
那人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顾衡拿起纸条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一个时间,没有落款。字迹很工整,像是练过的人写的。
他把纸条收起来。
陈鸢在柜台后面看着他。
"谁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"
"你去吗?"
"不知道。"
陈鸢说:"最近给你送纸条的人,比来喝酒的人还多。"
顾衡没回答。
下午,顾衡出门的时候,陈鸢叫住了温如。
"去码头买点醋。"她说,递过去几个钱。
温如接过钱,看了顾衡一眼,走了。
顾衡往城东走。茶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巷子里没有人,只有墙根下蹲着一只猫。他拐了两个弯才找到。门面不大,里面只有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茶。三十出头,穿灰色长衫,长相普通。手指修长,没有老茧,不像武人。他没有抬头,但顾衡进门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顾衡走过去,坐下来。
那人倒了一杯茶,推到顾衡面前。茶是热的,颜色是淡黄色的,闻起来有一股清香,倒得很满,但一滴没洒。
"我姓沈。"他说,"单名一个策字。"
顾衡看着他。
沈策。他听过这个名字。替河北方面做事的人,据说是个智囊,专门负责情报和谋略。很少有人见过他本人,但他的名字在情报圈子里传得很广。
"沈先生。"顾衡说。
沈策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,眼睛没动。
"不用客气。"他说,"我今天来,是想聊聊。"
"聊什么?"
"聊聊洛口仓的事。"
顾衡没说话。
沈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你卖给孙九的那条消息,"他说,"洛阳方面调了几百人去睢阳。到了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等他们想回头,洛口仓已经丢了。"
他看着顾衡。
"你知道这件事吧?"
"知道。"顾衡说。
沈策说:"你有没有想过,那三件事,为什么会同时让你听到?"
顾衡没说话。
沈策说:"洛口仓有动静。运粮的船往东走。睢阳方向有队伍在过。三件事,三个人说,三个时间。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偏偏是你?"
顾衡沉默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"因为有人安排的。"他说。
沈策点了点头。
"谁?"顾衡问。
沈策说:"你还记得那个姓周的盐商吗?"
顾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"周五。"他说。
"对。"沈策说,"他是我的人。"
酒肆里的声音好像远了。顾衡坐在那里,看着面前的茶杯,茶水的热气慢慢散了。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号声,一声接一声的。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"他那天在酒肆里和你说的话,"沈策说,"是我让他转告你的。睢阳方向有队伍,走不通。这些话,是我写的。"
顾衡说:"你知道我会拼。"
"我知道。"沈策说,"洛口仓有动静,运粮的船往东走,再加上周五说的睢阳方向有队伍——你一定会拼出一个结论。"
"瓦岗军往睢阳调兵。"顾衡说。
"对。"沈策说,"你拼出来了。你卖给孙九。孙九传给洛阳方面。洛阳方面调兵去睢阳。洛口仓空了。"
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"这就是我做的事。"
顾衡坐在那里,没动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周五坐在他对面,笑着说"最近走睢阳那条路不太平"。他想起自己拼接信息时的感觉——三件事拼在一起,一个结论,清晰,干净,值三贯钱。
"你利用我。"顾衡说。
沈策看着他。"你觉得我在利用你?"
"你让我拼出一个错误的结论,卖给洛阳方面,让洛阳方面调兵去睢阳,你的人趁机打洛口仓。"
"对。"沈策说。
顾衡没说话。
沈策说:"顾兄,你有没有想过,你卖出去的那条消息,值多少钱?"
"三贯。"
"三贯。"沈策点头,"你知道洛阳方面为了这条消息调了多少人?三百人。三百人的命,走了五天,到了睢阳,扑了个空。这三百人的命,值三贯钱?"
顾衡没回答。
沈策说:"你卖便宜了。"
"你想说什么?"
沈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三百人,五天,三贯。"他说。
顾衡没说话。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木牌,不大,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刻着几个字。木头是好木头,摸起来没有毛刺。
"这是通行证。"沈策说,"拿着它,你可以去北方。到了那边,你就是我的人。洛阳方面不敢动你,瓦岗军也不敢动你。"
顾衡看着那块木牌。
沈策说:"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好。洛阳方面要找你麻烦,你手里没有真消息,你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你有两个选择。"
"哪两个?"
"第一个,你自己想办法。"沈策说,"你可以跑,离开汴州,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。但你在汴州的名声就没了,你以后再想做情报生意,不会有人买你的消息。"
顾衡没说话。
"第二个,你跟我。"沈策说,"你帮我做事,我帮你解决洛阳方面的问题。你不用跑,你的名声保住了,你以后的消息,我出价比孙九高三倍。"
顾衡说:"你需要我做什么?"
"你现在不需要做什么。"沈策说,"你只需要答应,以后我找你的时候,你帮我做事。其他的,你照旧,卖你的消息,过你的日子。"
顾衡看着他。
沈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你以为我想做这些事?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"我替河北方面做事。河北那位,比瓦岗军、比洛阳方面都大。我也有我要交代的人。"
他没再说下去。
"你考虑一下。不急。"
他站起来,放下茶钱,走了。
木牌留在桌上。
顾衡坐在茶肆里,没动。
他拿起那块木牌,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个"沈"字。木头是好木头,打磨得很光滑。
他把木牌放下,端起茶杯。茶凉了。他还是喝了一口。
他站起来,出了茶肆。
回去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经过运河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河上的船。船很多,来来往往,有的装粮,有的装货,有的什么都没装,空着走。
他想起沈策的话:"我替河北方面做事。"
河北方面……窦建德。他听过这个名字。河北最大的势力,在北方招兵买马,地盘比瓦岗军还大。
沈策是窦建德的人。
沈策也是棋子。他操控洛阳方面,操控周五,操控顾衡。但他上面还有窦建德。这条线很长,没有尽头。
他想起以前的东家。那人对他不错,给钱、给保护、给消息渠道。后来出了一件事,上面要断一条线,东家把和他一起做事的一个人交出去了。不是因为那人犯了错,是因为那条线需要一个"尾"。
那个人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顾衡一眼。不是恨,是"你以后也会这样"。
他走了。一个人来汴州,靠脑子吃饭。不替任何人做事,只卖判断,不卖立场。
他继续走。
回到酒肆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陈鸢在收拾东西,温如在门口坐着。
顾衡走进去,坐在角落的老位置。
陈鸢走过来,倒了一碗酒,放在他面前。她没问他去了哪里,见了谁。她只是倒了酒,转身走了。
温如从门口走进来。
"醋买到了。"她把一个小坛子放在柜台上。
陈鸢看了她一眼。"怎么这么快?"
"走小路。"温如说,"小路近。"
陈鸢没说什么,把醋坛收了。
温如走到顾衡旁边,站了一会儿。她擦桌子比前几天快了,但还是每个角落都擦到。
"那个人给你什么?"她问。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"你看到了?"
"我回来的时候,在巷子口看到你从茶肆出来。"温如说。
顾衡从怀里拿出那块木牌,放在桌上。
温如看了看。"什么?"
"通行证。"顾衡说,"去北方的。"
"谁给的?"
"一个人。让我跟他。"
温如看着那块木牌。"你信他?"
顾衡没回答。
温如说:"你去了,你还是你吗?"
顾衡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温如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去后面洗碗了。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那块木牌和一碗酒。
陈鸢在柜台后面坐着。她没有擦碗——这很少见。她就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,手里空着。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她平时不这样。她平时手里总拿着碗在擦。
他想问她怎么了,没问。
窗外天黑了。酒肆里点了灯。
顾衡把木牌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他拿起酒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拿起木牌,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
他站起来,出了门。
运河边的风比白天大。他沿着河走了一段,看到几条船在卸货。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,声音在水面上飘得很远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河水。
河水很浑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转身回去。
回到酒肆的时候,陈鸢已经把灯芯调暗了。温如在后面收拾完了,从后门走了。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那块木牌。
窗外天黑了。运河方向的风吹过来,灯芯晃了一下,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