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刀

陆行舟来酒肆的时候,顾衡正在喝酒。

浊酒倒在碗里,颜色发黄。顾衡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

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,穿着旧衣,腰间挂着一把刀。刀鞘上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经常用的。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看,径直朝角落走过来。

"这位兄台,"他说,"一个人喝酒?"

顾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是码头上那个人。

"坐吧。"他说。

陆行舟坐下来,自己倒了一碗酒,喝了一口。

"酒不错。"他说。

顾衡没接话。

陆行舟又喝了一口。

"今天码头上的事,你看见了?"
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
"看见了。"

陆行舟笑了一下。

"那三个人,以后不敢了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陆行舟喝完一碗酒,又倒了一碗。

"我叫陆行舟。"他说,"从河北来。"

"顾衡。"

"顾兄。"陆行舟说,"你在这个酒肆多久了?"

"一年多了。"

陆行舟点点头。

"我走了很多地方。"他说,"河北、河南、淮南,都去过。走到哪,都能看到一样的事——有人欺负人,有人被欺负。"

顾衡没接话。

陆行舟喝了一口酒。

"我家在河北。"他说,"一个小村子,几十户人家。去年,乱兵来了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乱兵来了,什么都抢。粮食、牲口、女人。抢完了,还杀人。我爹我娘,都没了。"
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"我回来的时候,整个村子没了。房子烧了,人死了,连条狗都没留下。"

顾衡看着他。

陆行舟喝了一口酒。

"我以前也想过怎么活。"他说,"跟谁走,站哪边,投哪个主公。我算过,想过,犹豫过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但村子没了之后,我想明白了。"

"想明白什么?"顾衡问。

"算也没用。"陆行舟说,"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。我爹我娘,什么都没做,什么都没算,还是死了。"

他看着顾衡。

"所以我就不算了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陆行舟又喝了一口酒。

"你不怕死?"顾衡问。

"怕。"陆行舟说,"但怕也没用。我见过最怕死的人,死得最早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有一个邻居,乱兵来之前,他把粮食藏了,把家人送到山里。他算得最清楚,怎么藏,怎么躲,怎么活。乱兵来了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。因为他藏得最好,乱兵觉得他知道别的东西藏在哪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陆行舟喝完酒,站起来。

"顾兄,"他说,"我走了。改天再聊。"

他走了。
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陈鸢从柜台后面出来,收了陆行舟的碗。

"那个人,"她说,"是码头上动手的那个?"

顾衡"嗯"了一声。

"他说了什么?"

"他说他不算了。"

陈鸢看了他一眼。

"不算什么?"

"不算计。"

陈鸢没再问,端着碗走了。
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
他在想。

沈策算计一切。他设计局,设计人,设计每一步。他活得很好,但他不是自己。

陆行舟什么都不算。他看到有人被欺负,就直接动手。他不想后果,不想代价。他活得很苦,但他是他自己。

他们都是确定的人。

沈策确定自己要算计。陆行舟确定自己不算计。

他呢?

他不确定。

他想看清楚整个棋盘,然后自己决定怎么做。但他不确定自己要怎么做。


陆行舟受伤了。

消息是码头上的人传来的。说有个人救了一群被乱兵追的流民,被砍了一刀,从肩膀到胸口,差点没命。

顾衡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喝酒。

他放下酒杯,起身,出了门。

陆行舟住在码头边上的一间破屋里。屋子不大,土墙,草顶,门半开着。顾衡推门进去,看到陆行舟躺在床上。

脸色很差。嘴唇发白,眼睛半闭着。胸口缠着布,布上有血迹。

但他还在笑。

"顾兄。"他说,声音很轻,"你来了。"

顾衡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
"你怎么搞的?"

陆行舟笑了一下。

"救了几个人。"他说,"被砍了一刀。"

顾衡看着他。

"后悔吗?"

陆行舟想了一下。

"后悔。"他说。

顾衡没说话。

陆行舟说:"我救的那几个人,有一个小女孩,三岁。她爹妈都死了。我救她的时候她没哭,就看着我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她就那么看着我。"他说,"不哭,不闹,就看着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陆行舟说:"我抱着她跑了很远。跑到安全的地方,把她放下。她还是看着我,不哭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后来我把她交给一个逃难的老太太。老太太问她叫什么,她不说。老太太问她家在哪,她不说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我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陆行舟说:"我走的时候,她还在看着我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我后悔。"他说,"但我不后悔救她。"

顾衡看着他。

"你下次还会做?"

陆行舟想了一下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知道,如果我不做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"

顾衡从怀里拿出一壶酒,放在床边。

"给你带的。"他说。

陆行舟看了一眼。

"谢谢。"他说,"但我现在喝不了。"

他把酒壶拿起来,放在枕头边上。

"等我能坐起来的时候再喝。"他说。

顾衡看着他。

"你确定你能坐起来?"

陆行舟笑了一下。

"不确定。"他说,"但我还想喝那壶酒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"陆兄。"他说。

"嗯?"

"你是个好人。"

陆行舟愣了一下。

"我不是好人。"他说,"我只是不想看着人死在我面前。"

顾衡看着他。

"那也够了。"他说。

他走了。

回到酒肆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陈鸢点了灯。
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
他在想。

陆行舟受了重伤,差点没命。他后悔,但他不后悔救那个小女孩。那个小女孩三岁,爹妈都死了,不哭,不闹,就看着他。

这是代价。

不算计的代价。

陆行舟不算计,他看到有人被欺负,就直接动手。他不想后果,不想代价。他做了,然后他差点死了。

但他不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