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章 错

第五天,傍晚。

顾衡坐在陈记酒肆的老位置,面前放着一壶酒,壶是满的。

这几天他喝得比平时多,但今天这壶酒没动过。不是不想喝,是手一直在桌子下面攥着,松不开。手心出了汗,黏的。

他没睡好。每天半夜醒了就再睡不着,睁着眼睛听运河方向的风声。风大的时候,船上的绳索会拍打桅杆,一下一下的。他数过,有时候能数到天亮。

他在等消息。

酒肆里有两个客人,不认识,像是路过的商贩,喝完酒就走了。陈鸢收了碗,没擦,放在柜台上面。她今天话比平时还少。

门口暗了一下。

老何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手上还有码头的灰,草鞋磨得快散了。他往酒肆里看了看,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别人。

"顾老弟。"他说。

顾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"进来坐。"

老何走进来,在顾衡对面坐下。陈鸢倒了一碗酒放在他面前,他没碰。

顾衡看着他。老何的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
"怎么了?"顾衡问。

老何说:"你上次卖的那条消息……"

他停住了。

顾衡没催他。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得更紧了。

老何叹了口气。"洛阳方面的人动了。往睢阳方向去的,好几百人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扑了个空。"老何说,"瓦岗军根本没去睢阳。"

酒肆里安静了。

"去了哪里?"顾衡问。

"洛口仓。"老何说,"他们从东边绕过去的,等洛阳方面的人到了睢阳,洛口仓已经丢了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老何喝了一口酒,放下碗。"粮食都在瓦岗军手里。洛阳方面想调兵回来,来不及了。"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听说唐军在西边打了个大胜仗,灭了薛家军。不过那离咱这儿远。"

他站起来,拍了拍顾衡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
酒肆里安静了。

顾衡坐在那里,面前的酒壶还是满的。

他把手指伸出来,在桌面上画。桌面被酒泡过,表面发黏,手指画上去能留下痕迹。先是一个点——洛口仓。然后一条线往东南——睢阳。再一条线往东——运粮船的方向。

他画了三遍。手指在桌面上来来回回,桌面被他擦出一道亮痕。

然后他用手掌把桌面擦干净了。

他拼错了。

洛口仓有动静,不是因为瓦岗军在调兵路过。是因为瓦岗军已经在洛口仓集结。运粮的船往东走,不是往睢阳,是往洛口仓。睢阳方向的队伍,是佯动。

三件事,两真一假。他把真的拼成了假的结论。

他想起自己卖给孙九的那句话:"睢阳方向,最近别走。"

洛阳方面听了他的话,调兵去睢阳。几百人,走了好几天,到了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而洛口仓那边,瓦岗军直接打过来了。

他帮了倒忙。

顾衡端起酒杯,放下。端起来,又放下。

酒肆角落里有两个刚进来的客人在聊天。

"听说了吗?洛口仓丢了。"

"怎么回事?"

"洛阳方面的人去了睢阳,这边没人守,瓦岗军直接打过来了。"

"那粮食呢?"

"都在瓦岗军手里。洛口仓的粮食,够他们吃半年。"

"洛阳方面还以为自己在布局,结果被人将了一军。"

顾衡坐在角落,听着。

他想起那天晚上,周五坐在他对面,笑着说"最近走睢阳那条路不太平"。他想起自己拼接信息时的那种感觉——三件事拼在一起,一个结论,清晰,干净,值三贯钱。

他以为自己在收割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面。

"有酒吗?"他问。

陈鸢看了他一眼。"你面前那壶没动过。"

"换一壶。"

陈鸢没说话,收走了那壶满的,给他倒了一碗。

顾衡喝了一口,放下。

"洛口仓的事,你听说了?"

"听说了。"陈鸢说。

顾衡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
陈鸢也没追问。她转身去收别的桌上的碗。

门口传来一声轻响。

顾衡没在意。过了一会儿,陈鸢端着一碗水出去了。他从里面看到她弯下腰,把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
然后她转身回来,继续擦桌子,什么也没说。

顾衡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
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子。

很瘦,脸色不好,衣服破了,袖口磨出了线头,鞋也是破的,露出脚趾。她端着陈鸢给的那碗水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,像是怕喝太快就没了。

她没有进来的意思,也没有走的意思。

"谁?"顾衡问。

陈鸢在柜台后面,没抬头。"不知道。下午就在这儿了。"

"你问过她?"

"问了。不说。"

顾衡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女子。

女子喝完了水,把碗放在台阶边上。她抬起头,看了顾衡一眼。

眼睛很亮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
"你是谁?"顾衡问。

女子没说话。

"从哪儿来?"

女子想了一会儿。"洛口。"

顾衡心里一动。

"洛口仓?"

女子点头。

"那边现在怎么样?"

女子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顾衡站在门口,没动。

他应该走开。

但他没走。

他回到酒肆里面,从灶台边上拿了一个蒸饼,又倒了一碗水,端出去,放在女子面前。蒸饼是白面的,拳头大小,凉了会变硬。

女子看了看蒸饼,没动。

"吃吧。"顾衡说。

女子先看了看巷子两头,确认没有人注意她,才拿起蒸饼,咬了一口。

她吃得很慢。不是因为不饿,是因为吃快了胃会疼。逃过路的人都知道这个。碎屑掉在膝盖上,她用手指捡起来吃了。

顾衡回到酒肆里面,坐在角落。

陈鸢走过来,没问他为什么。她收走了空碗,又给他倒了一碗酒。

然后她走到门口,把那盏本来要收起来的油灯又点亮了,放在门口的窗台上。

灯光照出去,落在台阶上。女子还在那里,低着头吃蒸饼。

顾衡坐在角落,看着陈鸢的动作。

陈鸢没解释。她回到柜台后面,继续忙。

窗外天黑了。
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"你管了。"陈鸢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
顾衡没回答。

他想起自己一直信奉的东西:信息不足就不行动,风险高就回避,活下来最重要。

刚才做的事,哪一条都不符合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

但他做了。

窗外运河方向的风吹过来,门口那盏灯晃了一下,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