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陈渊走了
陈渊来的时候,顾衡正在喝酒。
浊酒倒在碗里,颜色发黄。顾衡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
门口进来一个人,穿着布衣,脸上带着犹豫。是陈渊。
"顾兄。"他坐下来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"好久不见。"
"好久不见。"陈渊说,"你还在这个酒肆。"
"嗯。"
陈渊自己倒了一碗酒,喝了一口。
"我收到消息。"他说,"长安在招人。有门路可以去投唐。"
顾衡没接话。
陈渊说:"李渊在长安称帝了,建唐了。他在招人,有门路的可以去。我一个故交在长安,他可以帮我引荐。"
顾衡看着他。
"你想去?"
陈渊想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想去,但又不想去。"
"为什么不想去?"
陈渊说:"我还有一个故交在虎牢关。半年没有音讯了。我想去找他。"
顾衡没说话。
陈渊说:"虎牢关半年前被瓦岗军打了。之后就断了消息。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"
顾衡看着他。
"你想去找他?"
"嗯。"陈渊说,"但我又怕找不到。"
顾衡没说话。
陈渊喝了一口酒。
"顾兄,"他说,"你去不去长安?"
"不去。"
陈渊看着他。
"为什么不去?"
顾衡想了一下。
"我不想替别人做事。"
陈渊愣了一下。
"那你在这里干什么?"
"在这里坐着。"
陈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"你真的不去?"
"真的。"
陈渊又喝了一口酒。
"那我也不去了。"他说。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去长安?"
"不去。"陈渊说,"我要去找我故交。"
顾衡看着他。
"虎牢关?"
"嗯。"陈渊说,"我想知道他还在不在。"
顾衡没说话。
陈渊站起来。
"顾兄,"他说,"我走了。如果我找到他,我再来找你。"
他走了。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温如从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。
"陈渊来过?"她问。
顾衡"嗯"了一声。
"他说什么?"
"他说长安在招人,他想去投唐。"
温如想了一下。
"他去了吗?"
"没有。"顾衡说,"他要去虎牢关找故交。"
温如看着他。
"他不怕吗?"
顾衡想了一下。
"他怕。但他更怕不知道。"
温如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回了后面。
天黑了。陈鸢点了灯。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陈渊的选择,他理解。陈渊想去长安,但更想去虎牢关找故交。他怕找不到,但他更怕不知道。
顾衡自己呢?
他不想去长安。他不想替别人做事。他想在这里坐着。
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坐到什么时候。
粮价涨了。
码头上有人在卖粮,一斗米要三百钱。以前只要一百五。
"怎么这么贵?"
"东边在打仗,粮运不过来。"
"什么时候能便宜?"
"谁知道呢?等仗打完吧。"
酒肆里人多了。不是客人多了,是逃难的人多了。从东边来的,从南边来的,脸上带着灰,背着包袱,进门先找水喝。
陈鸢没赶他们。她端了几碗水出来,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温如站在柜台旁边,看着那些逃难的人。
她想起了自己。
半年前,她也是这样。从洛口仓逃出来,脸上带着灰,背着包袱,进门先找水喝。那时候,陈鸢也是这样端了一碗水出来,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
她现在是酒肆的一部分了。她帮陈鸢管账,帮温如端菜,帮客人倒酒。她不再是逃难的人了。
但她还记得那天。
门口进来一个老头,背着一个包袱,脸上有灰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他站在门口看了看,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"掌柜的,"他说,"一碗水。"
陈鸢端了一碗水过去。
老头喝了一口,喘了口气。
"从东边来的?"陈鸢问。
"嗯。"老头说,"偃师那边在打仗,跑出来了。"
温如听到"偃师"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
她走过去。
"偃师那边,"她说,"现在怎么样了?"
老头看了她一眼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出来的时候,还在打。现在不知道。"
温如想了一下。
"偃师那边,"她说,"有没有一个姓温的?开杂货铺的?"
老头想了一下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我不认识。"
温如没再问。
老头喝完水,走了。
温如站在柜台旁边,脸色发白。
"我爹还在偃师。"她说。
陈鸢看了她一眼。
"你爹?"
"嗯。"温如说,"我从洛口仓逃出来的时候,我爹在偃师。半年了,没有音讯。"
陈鸢没说话。
温如说:"我想托人打听一下。"
陈鸢想了一下。
"码头上有人跑偃师那条线。"她说,"你可以问问。"
温如点点头。
她转身出去了。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顾衡坐在角落,看着温如的背影。
他想起了温如说的话。她爹还在偃师,半年没有音讯。她从洛口仓逃出来的时候,她爹在偃师。现在偃师在打仗,她不知道她爹还在不在。
这就是战争的日常代价。
不是战场上的死伤,不是城池的攻守,是这些——一个女儿不知道她爹还在不在,一个老头从东边逃出来只为了喝一碗水,粮价涨了一倍,码头上的船少了。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他没有办法。
他不是将军,不是谋士,不是主公。他只是一个人,坐在酒肆角落,看着这些事发生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温如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"打听到了吗?"陈鸢问。
"没有。"温如说,"码头上的人说,偃师那边还在打,消息断了。"
陈鸢没说话。
温如站在柜台旁边,想了一下。
"我再等等。"她说,"等仗打完了,再打听。"
她转身回了后面。
天黑了,酒肆该打烊了。
但门口还有人。
十几个逃难的人,坐在酒肆门口的台阶上,背着包袱,脸上带着灰。他们没有地方去。
陈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以前,她会关门。酒肆打烊了,客人走了,门关上,灯吹了。这是规矩。
但今天,她没关门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柜台。
"温如。"她说。
温如从后面出来。
"怎么了?"
"把后面那间屋收拾一下。"陈鸢说,"让那些人进来过夜。"
温如愣了一下。
"你……"她想了一下,"你确定?"
陈鸢看着她。
"确定。"
温如没再问,转身去收拾了。
顾衡坐在角落,看着陈鸢。
他没说话。
陈鸢走到门口,对那些逃难的人说:"进来吧。后面有间屋,可以过夜。"
那些人愣了一下。
"真的?"一个人问。
"真的。"陈鸢说,"但只有一晚。明天你们得走。"
那些人进来了。
酒肆里挤满了人。逃难的人坐在地上,靠着墙,抱着包袱。有几个孩子,不哭,就看着周围。
陈鸢端了几碗水出来,放在地上。
"喝吧。"她说。
那些人喝了水,没说话。
温如从后面出来,对陈鸢说:"收拾好了。"
陈鸢点点头。
那些人去了后面。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顾衡坐在角落,看着陈鸢。
陈鸢在柜台后面,没说话。
"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。"顾衡说。
陈鸢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以前是以前。"
"为什么现在会?"
陈鸢想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我只是不想看着人死在门口。"
顾衡看着她。
"你不是在做好人。"
"我不是在做好人。"陈鸢说,"我只是不想看着人死在门口。"
顾衡没说话。
陈鸢没接话。
"以前,"她说,"我只是个开酒肆的。我管好自己的店,管好自己的事,别的我不管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但那天,"她说,"温如来了。她从洛口仓逃出来,脸上带着灰,背着包袱,进门先找水喝。我端了一碗水给她,她喝了,然后哭了。"
陈鸢看着顾衡。
"我那时候想,如果我不端那碗水,她会怎样?"
顾衡没说话。
陈鸢说:"她会走。会去别的地方,会死在别的地方。我不会知道,也不会在意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但我知道了。"她说,"我知道她从洛口仓逃来,我知道她爹在偃师,我知道她现在帮我看账。我知道了,就不能装不知道。"
顾衡看着她。
"所以你收留那些人。"
"所以我收留那些人。"陈鸢说,"我不是在做好人。我只是不想看着人死在门口。"
她转身回了后面。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他在想。
陈鸢变了。以前她只是个开酒肆的,管好自己的店,管好自己的事,别的她不管。但现在,她收留逃难的人,她端水给他们喝,她让他们在酒肆过夜。
她不是在做好人。她只是不想看着人死在门口。
这就是选择。
不是做棋子,不是做执棋者,是做一个选择——我管不管?
陈鸢选择了管。
顾衡呢?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