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第三选择

入秋了。

运河的水位低了一些,码头上的船比夏天少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芦苇味。

陈记酒肆还是那个样子。四张桌子,角落那张靠着墙。桌面被酒泡过,手放上去会沾一下。

顾衡坐在角落。

他面前放着一壶酒,没怎么动。手里拿着一双筷子,在桌面上划。筷子头钝了,划不出痕迹。

半年了。

半年前他从那间茶肆出来,回到酒肆,坐在角落,再也没有动过。孙九没再来找他,洛阳方面没人来问,沈策那边也没消息。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酒肆的客人变了。以前是码头脚夫多,现在脚夫少了一些,逃难的人多了一些。从东边来的,从南边来的,脸上带着灰,背着包袱,进门先找水喝。

温如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
她现在帮陈鸢管账。不是陈鸢让她做的,是她自己找的事。她识字,会算数,比陈鸢算得快。陈鸢也没推辞,把账本给了她。

温如算账的时候不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账本,手指在纸上移动,嘴唇微微动着,但不出声。算完了,把数字报给陈鸢,陈鸢点头或者摇头。

两个人配合得不错。一个管账,一个管店。

门口进来两个人,短褐上沾着码头的灰。要了两碗酒,坐下来喝。喝的时候聊天,声音不大,但顾衡听到了。

"听说了吗?瓦岗军要打汴州。"

"真的假的?"

"码头上都在传。说瓦岗军在洛口集结,准备沿运河打过来。"

"那可怎么办?"

"能怎么办?跑呗。往南跑,往西跑,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"

两个人喝完酒,走了。

温如抬起头,看了顾衡一眼。

顾衡没动。筷子还在桌面上划。

温如又低下头,继续算账。

过了一会儿,陈鸢从后面出来,端了一碟咸菜放在顾衡桌上。

"你听见了?"她问。

顾衡"嗯"了一声。

"瓦岗军要打汴州。"陈鸢说,"码头上都在传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陈鸢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转身回了柜台。

下午的时候,码头上更乱了。传消息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说看见了瓦岗军的探子,有人说运河上游有战船。酒肆里挤满了打听消息的人,温如一个人应付不过来,陈鸢也出来帮忙。

顾衡坐在角落,没动。

他在听。

不是听某一个人说的话,是听所有人在说什么。码头脚夫在说什么,逃难的人在说什么,店里的客人在说什么。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,但有一个共同点: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。

没有一个人说"我亲眼看见的"。

傍晚的时候,人少了。酒肆里只剩下几个常客。

顾衡起身,出了门。

码头上比平时乱。有人在收拾东西,有人在往船上搬行李,有人站在河边往上游看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凉的。

顾衡在码头上走了一圈。

他没去打听消息。他在看人。

码头上说话的人很多,但仔细看,说"瓦岗军要打汴州"的那几个人,不是码头上的人。他们穿的衣服不像脚夫,手也不像干过粗活的。他们站在人群里,但不属于人群。

顾衡看了半天,回了酒肆。

陈鸢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布,擦了两下又放下。

顾衡走到柜台前面,站了一下。

"不会打汴州。"他说。

陈鸢抬头看他。

"瓦岗军的目标是洛阳,不是这里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看出来的。"

陈鸢看着他,没说话。

顾衡转身回了角落,坐下来,拿起酒壶,倒了一碗。

浊酒倒在碗里,颜色发黄。

他喝了一口。

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做判断。

他没有卖这个判断,没有用它做任何事,只是说了出来。

陈鸢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回了柜台。

温如从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。

"今天的账算完了。"她把账本放在柜台上,"比昨天多卖了两壶酒。"

陈鸢"嗯"了一声。

温如站在柜台旁边,犹豫了一下。

"码头上的人说瓦岗军要打汴州。"她说,"是真的吗?"

陈鸢没回头。

"他说不会。"

温如看了顾衡一眼。顾衡在角落里喝酒,没看她。

"他说的,"温如想了一下,"那就是不会。"

她拿起账本,回了后面。

天黑了。陈鸢点了灯。

酒肆里只剩下顾衡一个人。

角落那张桌子靠着墙,桌面被酒泡过,手放上去会沾一下。他面前放着一壶酒,筷子搁在碗边上。

运河方向传来船号声,比夏天少了。

他在这里坐了半年。半年没有卖过消息,没有做过判断,没有找过任何人。孙九没来,沈策没来,洛阳方面没人来。好像他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。

但他知道,那些事发生过。何小二死了。虎牢关丢了。温如的爹还在偃师。这些事不会因为他不提就不存在。

他只是没有动。

半年。

赵七来的时候,顾衡正在吃面。

面是温如端来的,一碗素面,几根青菜,没有肉。顾衡吃得慢,筷子挑起面,停一下,才送进嘴里。

门口暗了一下。

进来的人三十多岁,穿着布衣,但布衣的料子比一般人好。腰间没有刀,但走路的姿势像是带过刀的人。

赵七。

顾衡认识他。以前孙九来的时候,赵七跟着来过两次。他不是孙九那种中间人,他是替洛阳方面直接做事的人。

赵七进门,看了一圈,径直朝角落走过来。

"顾先生。"他坐下来。

顾衡没抬头,继续吃面。

赵七也不急,自己倒了一碗酒,喝了一口。

"面不错。"他说。

顾衡还是没抬头。

赵七放下酒碗。

"我来不是找你麻烦的。"

顾衡筷子停了一下。

"那你来干什么?"

"请你帮忙。"

顾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赵七笑了一下。

"洛阳那边在招人。"他说,"王公要和瓦岗军决战,需要懂消息的人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赵七说:"你以前做的事,我们知道。孙九那条线,你卖给他的消息,我们都看过。"

顾衡放下筷子。

"你来翻旧账?"

"不是。"赵七说,"我来给你一个机会。"

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
"这是洛阳方面的文书。你签了,以前的事既往不咎。你替洛阳做事,按月拿钱,比你卖消息挣得多。"

顾衡看着那张纸,没碰。

"我不做那行了。"

"我知道。"赵七说,"半年没动过了。但你还在汴州,还在这个酒肆。你跑不掉的。"

顾衡看着他。

"我不是跑不掉。我是不想跑。"

赵七愣了一下。

"那你想干什么?"

"我想在这里坐着。"

赵七看着他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"顾先生,你想清楚。现在天下大乱,瓦岗军和王世充在洛阳拉锯,汴州迟早是战场。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,能坐多久?"

顾衡没回答。

赵七说:"洛阳那边需要你这样的人。你懂消息,懂判断,懂人。这些本事,卖消息可惜了。"

顾衡还是没说话。

赵七站起来。

"你考虑一下。"他说,"不急。我过几天再来。"

他走了。
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陈鸢从柜台后面出来,收了赵七的碗。

"那个人,"她说,"以前跟着孙九来过。"

顾衡"嗯"了一声。

"他来找你干什么?"

"招揽。"

陈鸢看了他一眼。

"你怎么说的?"

"我说我不做那行了。"

陈鸢没再问,端着碗走了。

温如从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。

"刚才那个人,"她说,"是洛阳方面的人?"
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他穿的布衣,但料子好。腰间没有刀,但走路的姿势像是带过刀的人。"温如说,"我在洛口仓见过这种人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温如犹豫了一下。

"你拒绝了?"

"嗯。"

"为什么?"

顾衡想了一下。

"因为我不想替别人做事。"

温如看着他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回了后面。

天黑了。陈鸢点了灯。
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
赵七说的那些话,他不是没想过。半年来,他坐在这个角落,想过很多次。他能做什么?他懂消息,懂判断,懂人。这些本事,不用可惜了。

但他不想用。

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

温如从后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
"你没吃晚饭。"她说,把粥放在桌上。
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

温如没多话,转身走了。

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
顾衡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