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章 眼前人
第二天,上午。
顾衡没出门。
他坐在酒肆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,没喝。桌上放着一块木板,他用指甲在上面划。划了几道,擦掉,再划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洛口仓丢之前,有人提前撤了一部分人。粮食还在,但管粮食的人先走了。码头上有船在装东西,往东走。
这是温如告诉他的。
他把这件事和之前的事拼在一起:
三天前,有人从东边来,说洛口仓附近有动静。
前天,码头的船工说最近运粮的船多了。
周五说睢阳方向有队伍在过。
他当时把这三件事拼在一起,得出一个结论:瓦岗军在调兵,方向是睢阳。
但现在,有了第四件事:洛口仓丢之前,有人提前撤了。
他重新拼。
如果有人提前撤了,那就说明——洛口仓不是"突然丢了",是"有人故意放弃的"。
谁放弃的?
不是瓦岗军。瓦岗军是来抢的,不是来放弃的。
是洛阳方面。
洛阳方面的人,提前撤了一部分人,放弃了洛口仓。然后瓦岗军来了,占了洛口仓。
但问题是——洛阳方面为什么要放弃洛口仓?
洛口仓是隋朝最大的粮仓之一,粮食够吃半年。洛阳方面不可能主动放弃。
除非——他们被骗了。
他想起自己卖给孙九的那句话:"睢阳方向,最近别走。"
洛阳方面听了他的话,调兵去睢阳。几百人,走了好几天,到了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
而洛口仓那边,洛阳方面的人提前撤了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不是他判断错了。是有人故意让他判断错。
周五说睢阳方向有队伍在过。这句话是真的,但目的不是让他知道真相,而是让他拼出一个错误的结论。
他拼出来了,卖给孙九。孙九传给洛阳方面。洛阳方面调兵去睢阳。洛口仓空了。瓦岗军来了。
整条链,从周五到他到孙九到洛阳方面,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。
他不是判断错了。他是被人当了工具。
顾衡坐在那里,没动。
他想起沈策说的话:"他是我的人。"
周五是沈策的人。
沈策布了这个局。
顾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不是输在判断力上。他是输在信息层级上。
他能接触到的信息,是沈策让他接触到的。他拼出来的结论,是沈策让他拼出来的。他卖给孙九的消息,是沈策让他卖的。
他从头到尾,都在沈策的局里。
温如从后面出来,走到他旁边,站了一会儿。
"你在想什么?"她问。
"在想你说的事。"顾衡说,"洛口仓丢之前,有人提前撤了。"
温如点头。
"你说你爹带你走的那天晚上,码头上有船在装东西,往东走。"顾衡说,"那些船,是洛阳方面安排的?"
"我爹说是上面安排的。"温如说。
"上面是谁?"
"不知道。"温如说,"我爹没说。"
顾衡想了一下。
"你爹带你走的时候,他知道洛口仓要丢吗?"
温如说:"他说,上面有命令,让一部分人先撤。他不知道洛口仓会丢,但他知道,上面的人已经走了。"
顾衡沉默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"你爹是仓吏,"他说,"他管粮食。上面的人走了,粮食还在。你爹为什么不带着粮食走?"
温如看着他。
"我爹说,粮食是朝廷的,他不能动。"她说,"他只带了我。"
顾衡坐在那里,没动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洛口仓的粮食,够吃半年。洛阳方面的人提前撤了,但粮食没带走。瓦岗军来了,粮食在瓦岗军手里。
洛口仓不是"丢了",是"送给"瓦岗军的。
有人故意让洛阳方面调兵去睢阳,故意让洛阳方面的人提前撤走,故意把粮食留给瓦岗军。
这个人不是瓦岗军的人。瓦岗军是来抢的,不是来送的。
这个人是沈策。
沈策布了这个局,目的不是帮瓦岗军,而是——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现在面临的问题,不是"找到一条消息",而是"理解整个局"。
他坐在角落,手指还按在木板上。
陈鸢走过来,收走了桌上的空碗。
"你想清楚了?"她问。
"想清楚了一点。"顾衡说。
"想清楚了什么?"
顾衡说:"我以前卖消息,消息是从各种地方来的。我把这些消息拼在一起,得出一个结论,卖给需要的人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现在,这些消息都是别人放出来的。我拼出来的结论,是别人想让我拼出来的。我卖给孙九的消息,是别人想让我卖的。"
陈鸢看着他。
"那你怎么办?"
顾衡说:"我查不到真实的信息。所有我能接触到的信息,都是被筛选过的。"
他想了一下。
"那我就不用查了。"
陈鸢看着他。
"什么意思?"
顾衡说:"我查不到真实的信息。但我可以制造信息。"
陈鸢没说话。
顾衡说:"我可以设计一条消息,半真半假,放出去。看谁来收,看谁来验证,看谁来利用。通过他们的反应,我就能知道——谁在操控信息,谁在布局。"
陈鸢看着他。
"你要做局?"
"对。"顾衡说,"我要做局。"
陈鸢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"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?"
"没有。"顾衡说。
"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成?"
顾衡想了一下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能一直被动。孙九三天后来要消息,我要是拿不出来,赵七就要动手。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死。"
陈鸢看着他。
"你想清楚了?"
"想清楚了。"
陈鸢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了。
天黑了。陈鸢在门口挂了一盏灯笼。
他坐在角落,开始设计他的第一个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