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静水

老何来的时候,顾衡正在喝酒。

浊酒倒在碗里,颜色发黄。顾衡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

门口进来一个老头,穿着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。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手上有老茧,是干过粗活的人。

老何。

码头上的老船工。顾衡认识他,以前卖消息的时候,老何给他传过几次话。

老何进门,看了一圈,径直朝角落走过来。

"顾先生。"他坐下来。

顾衡看了他一眼。

"好久不见。"

"好久不见。"老何说,"你还在这个酒肆。"

"嗯。"

老何自己倒了一碗酒,喝了一口。

"码头上不太平。"他说,"最近船少了,货也少了。"

顾衡没接话。

老何又喝了一口酒。

"沈先生让我带句话。"

顾衡筷子停了一下。

"他说什么?"

"他说,如果你想通了,随时可以来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老何说:"沈先生还在瓦岗军。但局势不妙。王世充在集结,瓦岗军内部有矛盾。李密和翟让那边,早晚要出事。"

顾衡还是没说话。

老何看着他。

"沈先生说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找一个靠得住的靠山。"

顾衡放下筷子。

"他让你来劝我?"

"不是劝。"老何说,"是传话。沈先生说,他不勉强你。但如果你改了主意,随时可以来。"

顾衡看着他。

"你怎么找到我的?"

老何愣了一下。

"你还在这个酒肆啊。"他说,"码头上谁不知道陈记酒肆?"

顾衡没说话。

老何又喝了一口酒。

"顾先生,"他说,"我多嘴说一句。沈先生是个好人。他对手下的人不错。你跟他,不会吃亏。"

顾衡看着他。

"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?"

老何愣了一下。

"我……"他想了一下,"我跟他好几年了。他从来没亏待过我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老何站起来。

"话我带到了。"他说,"你考虑一下。"

他走了。

酒肆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陈鸢从柜台后面出来,收了老何的碗。

"那个人,"她说,"是码头上的老船工。"

顾衡"嗯"了一声。

"他来找你干什么?"

"传话。"

陈鸢看了他一眼。

"谁的话?"

顾衡没回答。

陈鸢没再问,端着碗走了。

温如从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。

"刚才那个人,"她说,"是沈先生的人?"
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见过他。"温如说,"在洛口仓的时候,他来过几次。每次来,都找沈先生。"

顾衡没说话。

温如犹豫了一下。

"沈先生还在瓦岗军?"

"嗯。"

"他让你去?"

"嗯。"

"你去吗?"

顾衡想了一下。

"不去。"

温如看着他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回了后面。

天黑了。陈鸢点了灯。

顾衡坐在角落,面前放着一壶酒。

沈策的话,他听到了。"如果你想通了,随时可以来。"这句话,他听过很多次。沈策说过,赵七说过,孙九也说过。每个人都在说"如果你想通了",好像他没想通似的。

但他想通了。

他想通的是:他想看清楚整个棋盘,然后自己决定怎么做。

这个想法,半年前就有了。半年来,他坐在这个角落,想过很多次。

他不想那样活。

顾衡又坐了一个下午。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喧哗声,比平时大。他没在意。

快傍晚的时候,声音大了。有人跑过酒肆门口,脚步很急。

然后有人在喊,声音很大,像是怕别人听不见。

"皇上死了!"

酒肆里的人抬起头。

"什么?"

"皇上死了!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杀了!"

酒肆里安静了一瞬间。

然后炸开了。

"皇上死了?真的假的?"

"真的!码头上都在传!宇文化及造反,把皇上杀了!"

"那天下怎么办?"

"谁知道呢……"

酒肆里挤满了人。码头脚夫、逃难的人、路过的商人,都挤在一起,七嘴八舌地讨论。

顾衡坐在角落,没动。

他在听。

不是听某一个人说的话,是听所有人在说什么。每个人都在说"皇上死了",但每个人说的后面都不一样。有人说"天下要大乱了",有人说"早就该死了",有人说"那我们怎么办"。

没有人知道怎么办。

陈鸢在柜台后面站着。不是因为忙,是因为手不能闲着。

温如站在柜台旁边,脸色发白。

"皇上死了。"她说,声音很轻。

陈鸢看了她一眼。

"嗯。"

"那……"温如想了一下,"那天下是谁的?"

陈鸢没回答。

门口进来一个人,是码头上的脚夫。他喘着气,脸上带着兴奋。

"你们听说了吗?皇上死了!"

"听说了。"有人说。

脚夫说:"还有消息!李渊在长安称帝了!建唐了!"

酒肆里又炸开了。

"李渊?太原那个李渊?"

"对!他在长安称帝了,国号唐!"

"那王世充呢?"

"王世充还在洛阳。他控制着洛阳一带。"

"李密呢?"

"李密还在洛口。瓦岗军还在。"

脚夫说完,喝了碗酒,走了。

酒肆里的人继续讨论。有人说要投唐,有人说要投王世充,有人说要投李密。每个人都在选边。

顾衡坐在角落,没动。

他在想。

天下变了。隋朝完了。李渊在长安称帝,王世充在洛阳,李密在洛口。三方势力,三个选择。

所有人都在选边。

码头脚夫在选,逃难的人在选,酒肆里的客人在选。每个人都在想:我跟谁?

顾衡也在想。

他要不要选?

但天下变了。不选,行吗?

门口暗了一下。
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短褐,脸上有灰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他站在门口看了看,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
"掌柜的,"他说,"一碗酒。再问一件事。"

陈鸢端了一碗酒过去。

"问什么?"

年轻人说:"听说皇上死了,是真的吗?"

"是真的。"陈鸢说。

年轻人喝了一口酒。

"那我该去哪?"

陈鸢看了他一眼。

"我怎么知道?"
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
"你不知道?"

"我是个开酒肆的。"陈鸢说,"我只管卖酒。"

年轻人没再问,喝完酒走了。

温如站在柜台旁边,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。

"他不知道去哪。"她说。

陈鸢"嗯"了一声。

"很多人都不知道。"温如说,"包括我。"

陈鸢看了她一眼。

"你不是已经在这了吗?"

温如愣了一下。

"我……"她想了一下,"对。我已经在这了。"

她转身回了后面。

天黑了。陈鸢点了灯。

酒肆里只剩下顾衡一个人。

角落那张桌子靠着墙,桌面被酒泡过,手放上去会沾一下。他面前放着一壶酒,筷子搁在碗边上。

天下变了。所有人都在选边。

他要不要选?

他不知道。

码头上出事了。

顾衡在酒肆门口,听到了声音。

有人在喊,声音很大,带着哭腔。然后是骂声,然后是打人的声音。

顾衡走过去看。

码头边上,三个穿短褐的人围着一个老头。老头蹲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不松手。

"把东西交出来!"一个人踢了老头一脚。

老头不松手。

"这是我全家的口粮……"

"你全家?你全家在哪?"另一个人笑了一下,"你一个人,还全家?"

老头不说话,抱着包袱。

顾衡站在远处,没动。

他在看。

那三个人是码头上的混混,靠抢流民的东西过活。这种事,码头上常有。流民从东边来,带着一点东西,到了码头就被抢。抢了也没人管,因为流民没地方告状。

顾衡以前也见过这种事。他没管过。

不是不能管,是不想管。他管了,就会被人注意到。被人注意到,就不是"只是一个人"了。

他站在远处,看着。

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
一个年轻人,穿着旧衣,腰间挂着一把刀。刀鞘上有磨损的痕迹,像是经常用的。年轻人站在码头边上,也在看。

然后他走了过去。

不是走过去讲道理。不是走过去劝架。是直接走过去,一拳打在一个人脸上。

那个人倒了。

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扑上来。

年轻人拔了刀。

刀出鞘的声音很短,很脆。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两个人停住了。

"滚。"年轻人说。

两个人对视一眼,扶起地上的那个人,跑了。

年轻人收了刀,蹲下来,看着老头。

"你没事吧?"
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哭了。

"谢谢你……"

年轻人站起来,没多话,转身走了。

顾衡站在远处,看着。

这个人,他不认识。

但这个人做的事,他看懂了。

这个人不算计。他看到有人被欺负,就直接动手。他不想后果,不想代价,不想"我管了会不会被人注意到"。他只是做了。

顾衡看着他的背影。

这个人活不长。

不是因为他武功不好。是因为他不算计。在这个乱世,不算计的人,要么死得早,要么活得苦。

但这个人好像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