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 三贯钱
第三天，上午。
顾衡坐在酒肆角落，面前放着一壶酒，壶盖上有灰。这壶酒是昨天的，他忘了喝，也忘了倒掉。
温如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这几天她一直在这儿，天亮就来，天黑了顾衡给她在巷子尽头找了一间空屋住下，但白天她还是来酒肆门口坐着。不进来，也不走远。
陈鸢在柜台后面，看了温如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门口暗了一下。
孙九走进来。
他穿着平时的布衣，但脸色不好。不是那种发怒的脸色，是一种压着的、冷的。进门没笑，扫了一眼酒肆，看到角落的顾衡，走过来。
"顾兄。"他说。
"孙九。"顾衡点了点头。
孙九看了一眼门口的温如，又看了看陈鸢。
"借一步说话？"
顾衡说："这里没有外人。"
孙九坐下来。陈鸢走过来，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酒。孙九没碰。
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桌上，推到顾衡面前。
"三贯钱。"孙九说，"你上次卖消息的钱。"
顾衡看着那个布包。布包打开，铜钱穿在绳子上，绳子有些旧了，沉甸甸的。
"退给你。"孙九说。
顾衡没动。"消息不是假的。瓦岗军确实在调兵。"
"方向是错的。"孙九说，"你说睢阳，他们去了洛口仓。"
"我当时判断——"
"你的判断是错的。"孙九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"我的人因为你的判断，调了几百人去睢阳。到了地方，什么都没有。等他们想回头，洛口仓已经丢了。"
顾衡没说话。
孙九说："我买你的消息，不是一次两次了。你的消息一直准，所以我信任你。但这次错了。"
他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口就放下，不是在品酒，是在压火气。
"我的人让我来找你，我不来不行。"孙九说。
"我的人要一个说法。这条消息，到底是谁给你的？"
顾衡沉默了。
孙九看着他。
"我不能说。"顾衡说。
孙九点了点头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。他把布包又往前推了推。
"顾兄，"他说，"我不是来为难你的。但你得告诉我，这条消息是有人故意放给你的，还是你自己判断错了？"
顾衡想了一下。
"这条消息是我自己拼的。"他说，"我在码头听到一些事，在酒肆听到一些事，拼在一起，觉得瓦岗军往睢阳去。但我没有直接证据。"
孙九看着他。
"你是说，没有来源？"
"没有。"
孙九站起来，拿走了布包。
"那这个账，你认不认？"
顾衡说："认。"
孙九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说什么，走了。
酒肆里安静了。
陈鸢走过来，收走了孙九没喝完的酒碗。
"他来要什么？"她问。
"要说法。"顾衡说，"洛口仓丢了，洛阳方面要查清楚。"
"你给了他什么说法？"
"我说是我自己判断的。没有来源。"
陈鸢没说话。她把碗放到柜台上，回来擦桌子。擦到顾衡面前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"你爹以前开酒肆的时候，"她说，"有人来闹过事没有？"
顾衡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陈鸢没看他，继续擦桌子。"有个人，隔三差五来喝酒，喝完不给钱，还要摔碗。我爹不赶他，也不报官，就是每天开门做生意。那个人闹了几天，自己不来了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爹说过，开酒肆的，就是棋盘上的格子。棋子在格子上走，格子管不了。但它知道自己是格子。"
她说完，拿着抹布走了。
顾衡坐在那里，没说话。
温如从门口走进来。
她走到柜台边上，站了一会儿。陈鸢在收拾酒坛，没看她。
"我能帮忙吗？"温如说。
陈鸢没说话，指了指桌上没收的碗。
温如走过去，开始擦碗。
碗是粗瓷的，有些碗口有缺口。她擦得很慢。不是故意慢，是怕摔。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，每个角落都擦到。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紧张。陈鸢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她手里也拿着碗，但没擦。
顾衡坐在角落，看着温如擦碗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，他给她找了一间空屋住下。她没说谢谢，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感激，是一种"你为什么要帮我"的疑惑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下午，顾衡走到门口，温如还在擦碗。碗已经擦完了，她在擦桌子。
"你还会别的吗？"他问。
温如想了一下。"我会认字。"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"谁教的？"
"我爹。"温如说，"他是洛口仓的仓吏。"
她没再多说。顾衡也没再问。
傍晚，酒肆里来了几个客人。两个码头脚夫要了两碗浊酒、一碟咸菜。温如在后面洗碗，蹲在地上，面前一个木盆，碗在水里泡着。陈鸢在前面招呼。顾衡坐在角落，喝了一碗酒。
温如从后面出来，走到他旁边，站了一会儿。
"他们要找你麻烦？"她问。
顾衡看了她一眼。"你听到了？"
"门口听到的。"温如说。
顾衡没回答。
温如说："因为那条消息？"
顾衡点了点头。
温如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回去继续洗碗。
顾衡坐在角落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。
他想起陈鸢的话。她不是在说她爹。
窗外天黑了。陈鸢点了灯。
温如洗完碗，走到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
"我明天还来。"她说。
陈鸢看了她一眼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温如走了。
酒肆里安静了。顾衡坐在角落，面前的酒凉了。
陈鸢走过来，收走了空碗。
"那个女子，"她说，"手比你稳。"
顾衡没回答。